比較 Santiago Guijarro 與 Brian J. Incigneri 的學術觀點
本節概述了兩位學者的核心論點與主要視角。雖然兩者皆同意福音書誕生於創傷之中,但他們對具體創傷的認定與方法論途徑卻有著深層的差異。
社會學視角
核心論點:馬可福音是一部「漸進式敘事」,旨在幫助耶穌的跟隨者處理第一次猶太戰爭與耶路撒冷聖殿被毀的文化創傷,並重新定義群體身分。
- 地理背景:敘利亞地區 / 靠近巴勒斯坦。
- 創傷來源:聖殿被毀帶來的極度震驚 (文化創傷)。
- 讀者危機:戰後的身分認同危機與民族緊張關係。
- 理論框架:「選擇性創傷」(Chosen Trauma)。
- 馬可 13 章:區分過去戰爭悲劇與未來盼望的「告別演說」。
歷史-修辭視角
核心論點:馬可福音是一部「展示性修辭文本」,旨在安慰並挑戰深受羅馬迫害創傷的群體,處理殉道的恐懼及饒恕的危機。
- 地理背景:羅馬城,帝國首都的壓力中心。
- 創傷來源:尼祿時期的迫害與十字架死刑威脅。
- 讀者危機:殉道恐懼 (對外) 與接納叛教者爭議 (對內)。
- 理論框架:反對語意自主性,堅持歷史讀者導向。
- 馬可 13 章:面對羅馬官長審判的「牧養/審訊指南」。
這份分析展示了 Santiago Guijarro 和 Brian J. Incigneri 的理解,與傳統詮釋產生了徹底的轉變。以下是他們基於「創傷」與「歷史-修辭」的研究途徑,與傳統解讀的具體差異:
成書於耶路撒冷淪陷前,被解讀為對未來事件的純粹預測 (Predictive Prophecy)。
主張主後 70 年後成書,視為「事後預言」 (Ex Eventu Reflection),是對已發生創傷的追溯性神學反思。
常被稱為「小啟示錄」,被視為世界末日的藍圖,迎來最後審判。
「終局」(telos) 指的是信徒的殉道。馬可 13 章實為一份幫助信徒面對羅馬審訊的「牧養指南」。
在歷史上常被解釋為末世將出現的神祕「敵基督」人物。
Guijarro:佔領聖殿的猶太奮銳黨。
Incigneri:親自進入聖所並褻瀆神聖器皿的羅馬將軍提多 (Titus)。
13:24-27(人子駕雲降臨並招聚選民)被視為宇宙性的最後審判事件。
「招聚選民」是將忠心忍受殉道的跟隨者招聚到天上。「天勢震動」是指對羅馬帝國神學(震動羅馬眾神)的顛覆。
傳統詮釋是「向前看」,指向人類歷史的最終結局;相較之下,Guijarro 和 Incigneri 則是「向後看」,審視近期的歷史創傷。馬可使用啟示文學語言並非為了預測世界末日,而是為受創群體提供一本抵禦崩潰與背教的「生存手冊」。
馬可福音 13 章(「橄欖山講論」)具有明顯的同心圓對偶結構。此結構將敘事張力層層推進,並將兩位學者爭論的焦點精準地置於全章的中心轉折點。
標誌著從「陣痛期」進入前所未有的「大災難」,呼應《但以理書》的末世異象,並強烈暗示歷史上聖殿被褻瀆的真實事件。
無人知曉時刻,家主突然歸來比喻,重複四次:「總要儆醒!」
5-13節(「陣痛起頭」)將重點放在教會於歷史逼迫中的使命;而 14-27節則將重點推向末世的最終成就。
此結構完美平衡了即將發生(「這世代」)的迫切性,與時刻不明(「不知何時」)的儆醒,塑造了經典的末世論張力。
儘管在讀者的具體地理位置與面臨的危機上得出不同結論,Guijarro 與 Incigneri 對福音書的本質與起源卻有幾個關鍵的共同假設。
兩者皆反對將馬可福音視為超然、抽象的傳記。福音書本質上是為了回應群體近期所經歷的嚴重創傷而作出的刻意回應。
將猶太戰爭與聖殿被毀定義為毀滅性的「文化創傷」,瓦解了宗教象徵系統與社會結構。福音書是為了在廢墟中重建意義。
將尼祿迫害視為定義性創傷事件。親身經歷的國家暴力與十字架死刑留下了深刻的心理與社會傷痕。
兩位學者皆同意,福音書的最終成書年代應定於耶路撒冷被毀之後的時期(約主後 70–71 年間)。
以馬可 13 章的「事後預言」為核心論據,將已發生的事件編織進末世講論,幫助群體賦予苦難神學意義。
「那行毀壞可憎的」解讀為提多於主後 70 年進入聖殿的具體歷史指涉,並援引羅馬近期的政治動盪。
兩者皆將該文本視為帶有明確目的的修辭工具,旨在建立勇氣、重新定義群體身分,並幫助讀者積極消化苦難。
透過「選擇性創傷」機制,將耶穌之死作為模板理解戰爭創傷。目的是在聖殿毀滅後回答「我們是誰?」。
同時執行兩項牧養功能:為面對殉道威脅的信徒注入勇氣,並說服群體饒恕「叛教者」。
兩者皆同意受難敘事是詮釋的關鍵。耶穌的苦難被刻意描繪成讀者自身苦難的「範式敘事」鏡像。
耶穌被「交給」官長,完美映照跟隨者遭遇背叛與審判。十字架成為理解猶太戰爭苦難的詮釋框架。
耶穌受審是面對總督時的行為範本。門徒逃跑與彼得否認,為軟弱跌倒的信徒提供被饒恕的盼望。
共識的意義:馬可福音不能僅作為神學文獻來閱讀,它必須被理解為一個受傷群體的生存回應。
點擊下方的主題按鈕,深入比較 Guijarro 和 Incigneri 在關鍵詮釋點上的劇烈差異。
在探討《馬可福音》的詮釋時,Brian J. Incigneri 強烈批評了保羅·呂格爾(Paul Ricoeur)的「語意自主性」(Semantic Autonomy)概念。Incigneri 認為,這套理論將文本與其「真實的歷史作者」和「有血有肉的讀者」完全割裂,導致文本被「去人性化」(dehumanised),並衍生出意義無限的相對主義。
然而,仔細考察呂格爾在《詮釋的理論》(Interpretation Theory)中的論述,可以發現 Incigneri 對「語意自主性」的理解存在嚴重的過度簡化與誤讀。他將呂格爾的哲學詮釋學與極端的後結構主義(如 Roland Barthes 或 Stanley Fish 的理論)混為一談。
以下是對 Incigneri 誤解 Ricoeur 理論的三個主要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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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將「語意自主性」等同於「意義無限的相對主義」
- Incigneri 的誤解:他認為一旦接受文本脫離了作者的原始意圖(語意自主性),文本就會失去客觀標準,導致「意義的數量取決於潛在讀者的數量」,最終使文本失去任何固有的意義。
- Ricoeur 的真實立場:呂格爾明確反對這種「讀者決定一切」的絕對相對主義。他指出,雖然文本脫離了作者的心理狀態,但文本本身的文法、結構和語意邏輯會形成一種客觀的限制。呂格爾強調:「文本呈現了一個有限的可能建構領域」(The text presents a limited field of possible constructions)。因此,呂格爾提出「猜測與驗證」(guess and validation)的辯證過程:雖然我們可以對文本提出多種詮釋(猜測),但我們必須根據文本的內部結構來「驗證」或「證偽」這些詮釋。並非所有的詮釋都是等價的,好的詮釋必須比其他詮釋更具可能性(more prob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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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作者意圖」的消失與文本客觀性
- Incigneri 的誤解:他認為呂格爾的理論徹底「殺死了作者」,忽略了文本是一項帶有強烈說服目的的「修辭行動」(rhetorical act),從而把《馬可福音》變成了一件純粹為了審美而存在的藝術品。
- Ricoeur 的真實立場:呂格爾區分了「作者的心理意圖」(mental intention)與「文本的語意意圖」(verbal meaning)。他主張我們無法、也不需要鑽進作者的腦海中去重構他當下的心理狀態;相反地,作者的意圖已經被「客觀化」並銘刻在文本之中。呂格爾甚至具體指出,說話者(作者)會透過文法中的「轉換詞」(shifters,如代名詞「我」、時間副詞、動詞時態等)以及「言外之語力」(illocutionary force,如命令、應許的語氣)將自己的主體性留在文本中。因此,呂格爾並沒有忽視修辭的力量,而是將這股力量從「作者的心理」轉移到了「文本的客觀結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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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真實讀者」的角色與「挪用」(Appropriation)
- Incigneri 的誤解:他強烈批評敘事批評家(受呂格爾影響)發明了「隱含讀者」(implied reader)這種抽象的理論建構,從而遺忘了第一世紀羅馬教會那些面臨殉道威脅、「有血有肉的真實讀者」。
- Ricoeur 的真實立場:呂格爾完全同意文本最終必須與真實的人類經驗相結合。他的詮釋學最終極的目標稱為「挪用」(Appropriation / Aneignung)。挪用並非讓讀者把自己主觀的偏見投射到文本上,而是真實的讀者讓文本所投射出的「世界」(a proposed world / a new mode of being)來擴展、改變讀者自我理解的過程。呂格爾認為,正是因為文本具有「語意自主性」,它才能跨越時間和空間,不僅對第一世紀的羅馬人說話,也能對今天「有血有肉的讀者」說話。如果意義只被死死綁在第一世紀的歷史處境中,文本對今天的讀者就成了一份死板的古代檔案。
Incigneri 在歷史與修辭層面上對《馬可福音》(特別是對馬可如何回應羅馬迫害創傷)的還原是非常精彩且具說服力的。然而,他在哲學層面上對 Ricoeur 的攻擊卻是建立在「稻草人謬誤」之上。
Incigneri 為了捍衛歷史研究的價值,錯誤地將 Ricoeur 視為抹殺歷史的敵人。事實上,Ricoeur 的「語意自主性」與「挪用」理論,恰好能完美解釋為何 Incigneri 辛苦發掘出來的第一世紀「創傷修辭」,至今仍能對現代信徒產生改變生命的震撼力。
在吸收 Guijarro 與 Incigneri 深刻歷史社會學見解的同時,我們如何維持福音書的神學權威?
儘管「純粹的創傷/敘事」途徑對創傷的社會動態提供了寶貴的見解,但它也帶來了重大的神學與詮釋風險:
將主後 70 年的背景作為首要框架,幾乎把這篇講論完全縮減為馬可群體應對創傷的策略。
敘事者的生活處境如此強烈地主導了文本,以至於歷史上的耶穌以及以色列先知傳統被掩蓋了。
將意義嚴格綁定於猶太戰爭,瓦解了文本原本豐富的時間深度與末世向度。
耶穌自身的末世教導、祂真實的受難,以及祂與以色列先知傳統之間深刻的延續性。此視野堅持一個根本前提:馬可福音 13 章並非馬可群體的「憑空創造」,而是植根於耶穌本人真實的末世教導。
提醒讀者,即使敘事者重塑了話語,耶穌確實預期了耶路撒冷的危機,而非馬可純粹出於修辭目的「發明」了這些預言。
若失去此視野,福音書就降格為「治療文本」。此視野確保了歷史根基——耶穌是主動的教導者與先知。
馬可作為神學家與敘事者的積極角色,他重新傳達耶穌的話語,以安慰一個特定且受創的群體。這正是兩位學者研究的精華,證明了馬可並非被動的記錄者。
將耶穌受難重新喚起,作為群體理解聖殿被毀的詮釋模板;13 章成為一篇「告別演說」。
將耶穌的沉默設定為信徒面對總督的範本,為叛教者打開饒恕之門;13 章成為「審訊預備指南」。
聖靈透過文本持續對面臨自身危機的後代群體說話。此視野超越了純粹歷史批評,進入正典神學 (Canonical Theology) 的領域,確保福音書擁有了超越最初聽眾的終極權威。
這是維持福音書作為「上帝話語」的關鍵。它將歷史批評的發現(視野二)轉化為跨時代的普遍真理:
- 👉 馬可的「創傷敘事」成為一種「範式語言」,讓每個時代面臨創傷的群體都能找到盼望。
- 👉 「在總督面前作見證」擴展為一切在世俗權力前作見證(包含職場倫理與社會正義)。
在福音派神學中,處理「事後預言」(vaticinium ex eventu)是一個具有挑戰性的議題。傳統上強調上帝的全知與聖經的無誤。當代學者提出了以下幾種整合方式,將其視為合法的文學類型而非欺騙:
- • 神學論點:上帝選擇透過當時文化中已存在的文學形式(如使用假名或事後回溯)來傳遞訊息,這並不損害靈感論。
- • 目的:這類寫作不是為了欺騙,而是為了向處於危機(如迫害)中的信徒證明「歷史在上帝的掌控之中」。
- • 神學整合:先知不僅是「預言家」,更是「歷史的解釋者」。
- • 核心信息:透過回顧已發生的事件並賦予其神學意義,作者建立了一種信譽,使讀者能相信文中接下來關於終極拯救或末世審判的真實預言。
- • 機制:歷史上的事件(如安提阿古四世的迫害)被視為未來更大事件(如敵基督)的「預表」。
- • 雙重意義:預言在歷史中有一個當下的「初步應驗」(事後描述),同時指向未來的「完全應驗」。
- • 編輯靈感論:聖靈不僅啟示了最初的說話者,也啟示了後來的編輯者,讓他們根據新的歷史環境重塑或擴展先知的預言,以維持上帝話語的即時性。
- • 他們主張:如果上帝是全知的,祂完全有能力提供精確到細節的事前預言。將精確的預言歸類為「事後書寫」,本身就預設了一種排斥超自然干預的哲學立場。
* 依據 Turabian / Chicago 格式排列
- Guijarro, Santiago. “Cultural Trauma, Collective Memory, and Social Identity: The Gospel of Mark as ‘Progressive Narrative’.” In Reading the Gospel of Mark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Method and Meaning, edited by Geert Van Oyen, 141–69. Leuven: Peeters Publishers, 2019.
- Incigneri, Brian J. The Gospel to the Romans: The Setting and Rhetoric of Mark’s Gospel. Leiden: Brill, 2003.
- Klemm, David E. “Philosophy and Kerygma: Ricoeur as Reader of the Bible.” In Reading Ricoeur, edited by David M. Kaplan, 47–69. Albany: SUNY Press, 2008.
- Ricoeur, Paul. Interpretation Theory: Discourse and the Surplus of Meaning. Fort Worth: Texas Christian University Press, 1976.
- Guijarro, Santiago. “Cultural Trauma, Collective Memory, and Social Identity: The Gospel of Mark as ‘Progressive Narrative’.” In Reading the Gospel of Mark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141–69. Leuven: Peeters, 2019.
- Incigneri, Brian J. The Gospel to the Romans: The Setting and Rhetoric of Mark’s Gospel. Leiden: Brill, 2003.
- Klemm, David E. “Philosophy and Kerygma: Ricoeur as Reader of the Bible.” In Reading Ricoeur, edited by David M. Kaplan, 47–69. Albany: SUNY Press, 2008.
- Ricoeur, Paul. Interpretation Theory: Discourse and the Surplus of Meaning. Fort Worth: TCU Press, 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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