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爹想旅行》(Good Trip,2026年10月15日香港上映)講述一位即將離世的父親莫鎮強(張家輝飾),帶著女兒踏上一段由香港經澳門到沖繩的旅程,希望在離世前與妻子嚴玉芳(蒙嘉慧飾)再見一面。起初,觀眾都以為自己正在看一對父女踏上一場尋常不過的旅程,看著他們在爭吵與玩笑之間流露對彼此的牽掛,也看著父親一步一步完成自己未了的心願;直到後來才明白,這場看似真實的旅程,其實是父親臨終前的一場夢。於是,觀眾到最後知道了一些女兒所不知道的東西:父親曾經在夢中與她同行,並在這趟旅程裡,向女兒和妻子表達了那些生前來不及說出口的心跡。
然而,電影動人的地方並不止於這個敘事揭示,亦在於它讓一對父女重新「相遇」。一方面,觀眾與女兒隨著旅程重新認識父親,聽見那些生前來不及說出口的心底話;另一方面,我們也透過父親的夢,更深地走進現實中的莫子珊,明白她心中那些始終無法放下的遺憾與渴望。

看完這套戲,有兩幕一直留在我腦海裡。
一、戒指與尋回自己
其中一幕是父親把戒指交給妻子。父親莫鎮強得知自己患上絕症、時日無多,臨終前只剩下兩個心願:一是留一筆錢給女兒,二是彌補結婚時沒有婚戒的遺憾。於是他拉著女兒偷溜出醫院,一路由新界來到澳門。先向舊友追討欠款不果,卻意外在賭場贏了一筆錢;然後用這筆錢買下戒指,再飛到沖繩,親手將它交到多年來獨自在日本經營旅行社的妻子手上。旅途中,兩父女一路吵吵鬧鬧,卻又在爭執之間流露出彼此的牽掛。

《我阿爹想旅行》劇照
有趣的是,當父親終於將戒指交到妻子的手上時,他尋回的不只是妻子,也是自己。我們可以借用法國哲學家利科(Ricoeur)的理論深思一下:人的身份並不是一個封閉在內心等待被發現的東西,而是在與他人的關係之中逐漸形成和被確認的。換句話說,我們不是先有一個完整無缺的自我,然後才走進關係之中;相反,我們是在被理解、被接納、被承認及認同的過程中,逐漸成為自己。註 1 從這個角度看,父親把戒指交到妻子手上的意義,並不只是完成一個遲來的心願。對他而言,這枚戒指不單是一件禮物,更是一個重新進入關係的行動。他不只是把戒指交出去,也是在向妻子重新交付自己。而戒指之所以重要,也不只是因為它被送出,更因為它被接納。正是在給予與接受相遇的瞬間,一段曾經破碎的關係得以重新建立;而父親也在這種互為主體的關係之中,再一次被看見、被承認。因此,他尋回的不只是妻子,也是自己。

二、重新認識父親,以他目光看自己
同樣地,女兒也在這段旅程中重新認識自己。她之所以重新認識自己,是因為她重新認識了父親。旅程開始時,我們常常透過父親的視角,看見女兒如何看待他。女兒愛父親卻未必認同他;關心父親卻未必欣賞他。因為父親愛吹噓、愛講笑話、經常開空頭支票;那些年復一年的空話,令女兒漸漸懷疑父親的為人。然而,就在旅程之後,她在拍戲時遇見洪金寶。在對話中女兒得知父親原來真的曾經從大哥身上學習「拍烏蠅」。原來爸爸沒有說謊!這個發現對女兒十分重要,它不只是證實了一段往事的真偽,而是讓她用一個信任的角度去理解父親。在此之前,女兒莫子珊眼中的父親只是一個經常誇口的人,但她終於開始發現,原來父親並不總是自己一直以為的那樣不可靠;原來在那些笑話與吹噓背後,也有一些真實而重要的東西。

從洪金寶身上,女兒得到一份對父親的欣賞。她開始發現,原來這位她自己一直不太放在眼內的父親,也有值得欣賞的一面。而當她開始懂得去欣賞父親時,她亦奇妙地開始渴望從父親身上得到欣賞。因此,鏡頭中的洪金寶亦突然變成了父親的模樣,向她作出讚賞。或者,夢中的故事已經藉著觀眾微妙地轉移到女兒身上。原本一直只被觀眾重新認識的父親,如今進入了女兒的意識之中。藉著敘事的想像,洪金寶化身父親莫鎮強。並向女兒表達了那些生前未曾說出口的欣賞與肯定。女兒終於從那位已經離世的父親,得到了期待已久的認同,也在這份承認之中重新看見自己的價值。註 2、註 3
回頭來看,電影講述的不只是父親如何完成未竟的心願,更是女兒如何重新閱讀父親的一生。故事的重心,其實並不在於父親去了哪些地方,而在於女兒如何一步一步重新理解父親。表面上,我們看見的是一場公路歷險:醫院、出走、澳門、賭場、追債、戒指、沖繩,以及與妻子的重逢。但這些事件更像是電影的外在結構。真正推動故事前進的,卻是另一種心靈軌跡:女兒對父親的誤解,父親對和解的追尋,父親對承諾的實現,以及一段關係的重新修補。因此,《我阿爹想旅行》或許並不只是一部公路電影,更是一部關於記憶與承認的電影。
就如利科提到,人並不是透過孤獨的自我反省而成為自己,而是在與他人的相遇之中逐漸認識自己、確認自己。某程度上,我們總是透過他人的目光,才看見自己是誰;也總是透過他人的承認,才明白自己可以成為甚麼樣的人。這也是全片最動人的弔詭。父親已經不在了,但承認仍然能夠發生。因為一個人的故事並不會隨著死亡而終結。只要故事仍被講述、被記起、被重新理解,死者依然能夠在故事之中向生者說話。

三、不單記住,更是述說
片末有一句說話,我記得大意是:重要的不是一個人怎樣活過一生,而是他怎樣記住自己的一生。後來查證,這句話與加西亞.馬奎斯《活著為了述說》(Living to Tell the Tale)卷首語的意思十分接近:註 4
La vida no es la que uno vivió, sino la que uno recuerda y cómo la recuerda para contarla.
Life is not what one lived, but what one remembers and how one remembers it in order to recount it.
「生命不是一個人活過的,而是他記得的,以及他記得的方式,以便述說它。」
也許,最重要的不只是記住過往,而是忠誠地在連結中承傳。因為一個人不單活在過去曾經發生的事情裡,也活在自己如何理解、如何講述那些事情之中。一個人的生命故事,不只在乎曾發生的事件,更是在於如何詮釋那些經歷。父親的過去並沒有被改變,但當女兒重新理解那些過去的片段時,父親的一生便呈現出新的樣貌。那些原本被她視為荒唐的言行,逐漸被放進另一個故事之中,於是獲得了新的意義。在她重新述說父親的過程中,她也重新述說自己。父親沒有在死亡之後消失;他繼續活在被講述、被理解、被重新詮釋的故事之中。因此,記憶並不是對過去的錄影重播,而是當下的一種行動。藉著記憶,我們重新整理人生的片段,也重新理解它們的意義。我們不是單純回到過去,而是在現在重新閱讀過去。而記憶,有時甚至能把活著的時候未能成就的東西,重新交還給我們。《我阿爹想旅行》之所以動人,正正在於它講述的不是死亡,而是這種遲來的交還。妻子收到遲來的戒指,女兒得到遲來的肯定,父親完成遲來的告別。沒有人真的回到過去,一切也沒有被改寫;但在故事被重新述說的過程裡,那些未完成的愛,終於找到了歸宿。
註釋
註 1:關於「以守約保持身份」(ipse 身份、la parole tenue),見利科《己如他者》(Oneself as Another)。 ↩
註 2:關於「自身即他者」(soi-même comme un autre)與承認的三個階段(辨認、自我承認、相互承認),見利科《承認的歷程》(The Course of Recognition)。 ↩
註 3:關於生產性想像與三重塑形(mimesis I–III),見利科《時間與敘事》(Time and Narrative I–III)及〈想像講座〉。 ↩
註 4:此句與馬奎斯卷首語的關係已經查證:西班牙文原文見《Vivir para contarla》(2002)卷首;英文為 Edith Grossman 譯本(2003)。但電影結尾字卡究竟以英文還是中文印出此句,目前未有評論引述可以確認,留待電影上串流後再核。另參利科《記憶、歷史、遺忘》(Memory, History, Forgetting):忠實的記憶與被操縱的記憶之分,以及安息的記憶(mémoire apaisée)與對死者的虧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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