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可以幫助傳道人預備講道,但用得不好,講道就會失去傳道人自己。以下五個陷阱與五個技巧,幫助傳道人在使用 AI 時守住講道的本質:講道不只是傳道人與經文相遇,更是聖靈在經文中對傳道人說話;因此,講章最終不是 AI 的作品,而是聖靈塑造過的傳道人,向會眾發出的信息。

五個陷阱
陷阱一:讓 AI 寫初稿
讓 AI 寫第一稿。Mollick 警告:「如果你不親自寫初稿,AI 會悄悄左右你的思考。」(”If you do not do the first draft yourself, the AI will quietly steer your thinking.”)初稿不只是文字的起點,更是思考的起點。傳道人若讓 AI 先寫,往後的一切修改都只是在 AI 的思路裡打轉,經文從未真正與傳道人自己相遇。
利科的解釋:初稿是三重塑形 (threefold mimesis) 的第三重——文本的世界與傳道人行動的世界在此相遇,經文重塑他的世界,這就是「挪用」(appropriation)(Time and Narrative, vol. 1, ch. 3, p. 71)。AI 沒有行動的世界可以被重塑,也沒有自己的故事可以編織;它只能重組別人的文字,卻不能經歷「被經文改變」這件事。讓 AI 寫初稿,等於跳過了挪用——講章有了結構,卻從未住進一個人的生命裡。

陷阱二:認知投降
盲目接受 AI 的答案,代替自己的思考。Mollick 稱之為「認知投降」(cognitive surrender):把 AI 的詮釋、結構、結論直接拿來用,而沒有自己與經文角力。結果是講道變成資訊傳遞,而非生命相遇。聽眾得到的是一篇正確的講章,卻遇不見一位被經文觸動過的傳道人。
利科的解釋:利科的人論是「能者之人」(the capable human)——人之所以為人,在於他能說話、能行動、能敘述、能負責,而這一切繫於「見證」(attestation):對自己能說、能做、能敘述、能回答「是我在這裡」的信任(Oneself as Another, Introduction, pp. 21–23)。AI 沒有「我」可以見證;它只有輸出,沒有見證。傳道人若把判斷交給 AI,就是拒絕見證——他不再是一個能負責的主體,而變成一條無人負責的輸出管道。講道於是只剩下「同樣性」(idem),失去了「自身性」(ipse)。

陷阱三:過度信任
讓 AI 核對自己的工作,或不加查證就接受 AI 的引文與出處。AI 會編造看似可信的引文、頁碼與出處;傳道人站在講台上,要為每一句話負責。凡是 AI 提供的經文出處、學者引文、歷史資料,必須逐一核對原典或可靠來源,否則就是把講台的權威交給一台機器。
利科的解釋:引文是一種見證:有人在場、有人負責、可被查問。利科說,見證在於「我曾在場」,可信的見證人堅持見證、回答質疑(Memory, History, Forgetting, Part II, ch. 1, pp. 164–165)。AI 的引文不是見證——無人在場,無人負責,只是統計模式。傳道人不查證就引用,是把模式當作見證。信任與懷疑並行:講台上的每句話,他必須自己負責(可歸責性,imputability),不能轉移給不可問責的系統。

陷阱四:消滅你自己的聲音
把傳道人自己的聲音自動化走。Mollick 說,要在關鍵的地方「刻意加入磨擦」(add friction on purpose)——即保留傳道人注入自己的空間。你自己的聲音,就是傳道人將自己的經歷、會眾的處境(Mimesis1:未讀經文前的生命狀態)、信念與想像注入講道的空間。如果這個聲音被自動化取代,講道就沒有傳道人在裡面——只剩下資料,沒有生命。
利科的解釋:聲音就是「自身性」——說「我在這裡」、守承諾、負責任的自我。利科說,自我恆常 (self-constancy) 就是可被信靠、能為自己負責,而回答「你在那裡嗎?」的正是「我在這裡!」(Oneself as Another, Sixth Study, p. 165)。傳道人的聲音不是風格,而是見證:我遇見這段經文,我為這句話負責。AI 沒有聲音——它有輸出,卻沒有說「我」並言出必行的自我。聲音被消滅,講道失去自身性——只剩文字,沒有見證人。

陷阱五:跳過學徒階段
交出 AI 的答案,代替自己下功夫。Mollick 指出,初級工作之所以能訓練人,是因為年輕人要親手做那些主管不想做的工;如今 AI 做得更快,學徒制 (apprenticeship) 正在瓦解。對傳道人與神學生而言,若預備講道時總是交出 AI 的答案,就永遠建立不起品味 (taste) 與判斷力。品味不是天生的,是在親手做工、犯錯、修正之中長出來的。
利科的解釋:敘事身分 (narrative identity) 是在時間中形成的——人透過做工、犯錯、修正、重述,成為自己。品味(判斷力)不是一套規則,而是實踐智慧 (phronesis):在個別處境商議的能力(Oneself as Another, Ninth Study, p. 290)。AI 沒有學徒階段:它沒有時間、沒有成長、沒有歷史——不會「成為」,只會計算。跳過學徒階段,就是跳過使人成為人的時間性:想要判斷力,卻拒絕其生長。講道的能力,只能在親手做工中長出來。

五個技巧
技巧一:親自寫初稿
先獨自與經文相遇,再開 AI。Mollick 的做法是:先自己動腦、自己寫第一稿,然後才讓 AI 回應。傳道人預備講道時,先讀經文、默想、寫下自己的第一稿——哪怕粗糙、哪怕只有幾句。AI 之後可以挑戰它、補充它、修正它,但方向盤必須在傳道人手裡。
技巧二:大綱源自自己,AI 只作補充
先有自己的大綱,再開 AI。傳道人先讀經文、默想、寫下自己的大綱——經文的結構、講道的進路、要說的重點,都先出自自己與經文的相遇。然後才讓 AI 補充或調整:填補背景資料與經文脈絡的空缺、指出論證的漏洞、建議流程上的順序調整。但 AI 只是輔助——大綱的方向、講道的重點,始終是傳道人自己的。不要讓 AI 做的事:寫講章、寫引言、寫結論、替你決定講道的重點。講章的每一句話,都要是傳道人自己說的話。
技巧三:設檢查點
不要讓 AI 一跑到底。Mollick 的代理管理 (agent management) 方法是:設檢查點(check-in points),看最初的幾步,給 AI 幾個選項、由人自己挑一個。預備講道時同樣:讓 AI 提出三種結構,你選一種;讓 AI 檢查你的詮釋,你逐項核對;讓 AI 找出你論證的漏洞,你決定如何回應。每一個檢查點,都是一次傳道人重新掌舵的機會。
技巧四:保留你自己的聲音
刻意保留你自己的聲音。預備講道時,問自己三個問題:這段經文如何觸動我自己的處境(我的 Mimesis1)?我的會眾正處於怎樣的處境(他們的 Mimesis1)?我對這段經文的信念是什麼,非我莫屬?這三個問題的答案,AI 給不了——因為它不知道你的生命,也不知道你的會眾。這個聲音,就是講道之所以是「你的」講道的原因。
技巧五:用 AI 做對手,不做代思
讓 AI 做陪練員,不是代思。AI 最有用的位置,是反對者的位置:請它提出最強的反對詮釋、挑戰你的解經、找出你論證中最弱的一環、問你一個你答不出的問題。一個經得起最強反對的講道,才是站得穩的講道。AI 做對手,講道更紮實;AI 做代思,講道更空洞。
一句總結
AI 可以幫傳道人預備講道,但講道不能由 AI 預備。守住初稿、守住你自己的聲音、守住檢查點——講道就仍然是傳道人自己與經文相遇之後,向會眾說的話。

本文的五個陷阱與五個技巧,取材自 Ethan Mollick(Wharton 教授,《Co-Existence》作者)論 AI 代理的框架;五段「利科的解釋」為筆者以利科詮釋學所作的闡釋。
參考書目
- Ricoeur, Paul. Time and Narrative, vol. 1. Translated by Kathleen McLaughlin and David Pellauer.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4.
- Ricoeur, Paul. Oneself as Another. Translated by Kathleen Blame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2.
- Ricoeur, Paul. Memory, History, Forgetting. Translated by Kathleen Blamey and David Pellauer.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4.
- Mollick, Ethan. Co-Existence: The Next Phase of AI. New York: Portfolio,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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