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日


本文通過釋經和敘事框架的剖析,討論保羅藉腓立比書3:10-11對信徒群體傳遞的信息,並反思其對當下處境的啟發。

一、釋經部分:文法與句子關係

不少釋經學者視3:10-11節為8-9節的延伸,此複雜句子橫跨4節,串連了許多動詞和概念。嘗試通過理解文法對分句之間的關係進行分析,以理解保羅想要傳遞的信息。

整段經文結構

10-11節呈現對稱的交叉結構(chiasm pattern)[1],10節「基督復活的能力」(τὴν δύναμιν τῆς ἀναστάσεως αὐτοῦ)與11節「或者我得以從死裏復活」(εἴ πως καταντήσω εἰς τὴν ἐξανάστασιν τὴν ἐκ νεκρῶν)組成A和A’的對稱,包裹著「基督受苦的團契」(κοινωνίαν παθημάτων αὐτοῦ)和「效法祂的死」(συμμορφιζόμενος τῷ θανάτῳ αὐτοῦ)的B和B’對稱組在中間。(見下圖)

這個交叉結構放在敘事釋經的角度中,更突顯了保羅的敘述中,基督的故事和自己的故事之間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Gordon Fee指出,參與基督的復活(A)是保羅能以參與並忍受苦難(B)的途徑,並且保羅終末的復活(A’)與現在參與的苦難有關,這苦難更是對十架上的基督的勾畫(B’)。[2]

主動詞「認識」與上文的關係

10-11節中的主要動詞為「認識」(τοῦ γνῶναι, to know),是γινώσκω的不定式不定詞的主動形態(aorist active infinitive),當被放在冠詞(article)之後,可用作展示上一句話的目的(purposeful)、結果(resultful)或解釋(epexegetic)。另外,「認識」的字根(γινωσκω)在8節亦作為名詞出現在「藉著對我主耶穌基督至寶貴的認識」中(διὰ τὸ ὑπερέχον τῆς γνώσεως Χριστοῦ Ἰησοῦ τοῦ κυρίου μου, through the surpassing-valued knowledge of Christ my Lord),作為將萬事當作有損的依據,不過在語意上與τοῦ γνῶναι相距太遠,不足以成立直接的邏輯關係。

一、與8-9節的雙重目的句(twofold ινα-clause)平行,為「將萬事當作有損」的第三重目的。即是為要得著基督(8e)、為要在基督裏被找著(9a),以及為要認識基督(10a),為三個並行的目的。二、作為上一個雙重目的句的最終目的,而8e和9a則是其次目的(penultimate goal)。「將萬事當作有損」是為要得著基督、得以在祂裏面,而最終是為要認識基督。[4]

「認識」的神學意義(經驗性、參與、關係性)

聖經中的「認識」一向都不只指向知識層面的意義,更多意指牽涉經驗的、親密的、個人的「知道」。[5] 因此保羅所說的「認識祂(基督)」是包含經驗性和關係性的層面的,不只是知識上認識基督是誰、祂做了甚麼,更是在個人層面認識並參與在與祂有關的經驗中,這一點在其後的章節可以得到證實。[6]

「復活的能力」與「受苦的團契」的關係和意義(A & B)

接續兩短句與「認識」的關係——

接續的兩個短句——「祂復活的能力」、「祂受苦的團契」,以καὶ與上句「認識基督」連接。和合本沒有將它字面翻譯出來,而將「曉得」加在兩句之前,另外包括NASB和ESV在内的一些英文譯本,則直接翻譯為 ‘and’(and know Him and the power of His resurrection and the fellowship of His sufferings),隱約將其與「認識基督」並列為一同認識、曉得的三件事情。不過και正確的詮釋乃是解釋性用途(epexegetic και),應翻譯作「亦即」或「即是」(namely, that is),以接續的句子解釋「認識基督」的意思。[7]

另外,兩個短句之間緊密相連,呈現了同一個經驗的兩個面向。第二個短句「祂受苦的團契」在某些抄本中連著冠詞(τὴν κοινωνίαν τῶν παθημάτων αὐτοῦ, in אd2 D F G Ψ Byz),另一些重要抄本卻沒有(κοινωνίαν παθημάτων αὐτοῦ, 包括𝔓46 א* B)。根據原文釋經異文原則,較短的異文在文法對稱和平衡上會顯得較難理解,更為貼近原始文本,後期的文士加上後一對冠詞,以使其與第一個短句「祂復活的能力」相對稱。因此,若原始文本中兩個短句共用一對冠詞(第一個短句的τὴν, τῆς)並以一個καὶ連接,語法上顯示保羅將兩個概念彼此平行,並予以緊密的關聯。[8]

第一個解釋「認識基督」的賓詞是「能力」(δύναμιν),在這裏形容在基督的復活中運行的能力(τὴν δύναμιν τῆς ἀναστάσεως αὐτοῦ, the power of His resurrection),不單單指向復活大能,而是泛指神彰顯在復活基督的身上、賜生命的能力。[9] 另外「能力」也能解作「克服攔阻」(power that overcomes resistance),[10] 神使基督勝過死亡,今天信徒也能藉著基督克服罪和死的權勢。這能力不僅彰顯在過去,也在今天運行在信徒身上,將他們從罪惡黑暗拯救到新生命中,這也是保羅極渴慕要經驗、認識在基督的復活中所體現的能力。

第二個是「團契」,又譯作「參與」、「分享」(κοινωνίαν),「受苦」(παθημάτων)是賓語屬格(objective genitive),全句可譯作基督受苦的參與和分享(κοινωνίαν παθημάτων αὐτοῦ, participation/sharing of His sufferings)。有學者認為這裏所指並非肉身的受苦,而僅僅指向屬靈的洗禮意象——與基督同死同復活(羅馬書6章),不過從腓1:28-30保羅身上的受苦的鋪墊可見,這是個人的經歷,亦包含肉身受苦的意味在内。[11]

保羅的受苦——「效法祂的死」(B’)

「效法」(συμμορφιζόμενος, conformed to)是現在式分詞的被動語態(present passive participle),較多學者翻譯作情態分詞(modal use),即「被模造成為(祂的)樣式」、「變得像祂」。Hellerman認為,保羅從上句肉身的苦難,轉折到形容「參與受苦」的比喻。[12] 「被模造成為」有整個形態隨著所跟隨的對象更新的意思,進入、參與祂甘願死亡的模範,也進入、參與祂得以榮耀復活的模範。

「復活」的達成(A’)

11節「得以從死裏復活」中「復活」(ἐξανάστασιν)所使用的合成字是新約中出現的唯一一次,字面可翻譯為「復活出」(out resurrection),加上其後重複前置詞「從(死亡)」(ἐκ νεκρῶν),起了強調「離開死亡」的作用,也強調一個更徹底的復活。[13] 有認為ἐκ和ανάστασις的合并運用是專用於指涉義人從死裏復活,而不是泛指一般人在終末的復活。

另外,「或者」(εἴ πως, if somehow)雖在字面上帶有猶疑的意思,而且接續的「達到」(καταντήσω, I may attain)在文法上屬不定式假設語氣(aorist subjunctive)和未來式(future indicative),但並不顯示保羅對得以復活的可能性提出質疑或保留,反而從上下文可以明確知道他對於得以參與復活帶著何等大的殷切盼望,以及因基督復活而來的確信。因此,「或者」在這裏指出的不是懷疑,而是謙卑的盼望(hope with humility)。雖然因基督復活有著未來復活的確據,但因這復活要通過受苦、效法基督的死而達到,然而對於有限的、不知明天的當下,未來的自己能否持定同樣的心志尚在未知,也鋪墊12-14節尚未完全、竭力追求的呼籲。[14]

二、敘事釋經、歸納與討論

五層敘事理論

單純文法語句的釋經仍未能充分處理經文難解部分的爭議,透過敘事世界的角度能提供更多資料,了解腓立比書的成書背景、保羅和腓立比群體面對的處境,能更立體呈現經文的核心信息。根據James Dunn的五層敘事理論(Five levels of story),保羅的神學中往往將多重敘事編織在一起,由遠至近,串連:一、神的創世故事,二、以色列民族的故事,三、耶穌基督的故事,四、保羅自身的經歷,和五、保羅服事的教會的故事。

在腓立比書3章不同層面也有其呈現,例如保羅面對與其角力的猶太人所敘述的是以色列的傳統故事(第二層),並他們所堅持的肉身割禮和律法的義(2-6節)、為説服腓立比群體,將自己受苦的依據建立在基督受苦和復活的故事上(第三層,10-11節)、穿插其中敘述自己的故事(第四層),例如他如何為基督丟棄肉身上律法的義(7-9節),為要認識基督並參與在與祂同樣的經歷中:同受苦,也一同復活得榮耀(10-11節)、並引伸至勸勉腓立比信徒效法自己(第五層),抵抗因循避免受苦、守律法的義的態度去面對當下的生活(15-21節)。

敘事框架理論

在Paul Ricoeur的敘事框架理論(Narrative theory)中,這不同層的故事相疊並不是隨機或隨意的,人短暫的經歷(humans’ temporality)可以透過敘事反過來影響人看待事物的意義和價值觀,進而塑造當下甚至未來的經歷。通過不同敘事角度之間的互相形塑和角力,遂構成了一個敘事對另一個敘事的意義重塑,稱為敘事的構築(nesting of narratives)。[15]

  1. 三重敘事再現(threefold mimesis)

Ricoeur用三重敘事的再現去描述保羅在築建其敘事世界時,不同敘事角度之間的互動和角力:第一重(mimesis 1)是指在讀者閲讀敘事文本前已然影響著他,預設的理解事物的方式。第二重(mimesis 2)是指敘事者鋪墊敘事格局的過程,通過選取、予以組織,將不同的動作和經歷編織成一個和諧的故事。第三重(mimesis 3)則是在多重視野的爭奪中,讀者閲讀的敘事或文本帶來轉化,使其經歷得到改寫。

如上所述,保羅的書信中往往有著五層故事的交織。在3:10-11可以見到保羅如何認識讀者預設的世界中對「受苦」的主流敘述,並在其上鋪墊第二重敘事再現(mimesis 2):通過重疊著構築基督和自身的故事,編織成一個帶有影響力的敘事,鼓勵腓立比群體也要效法自己為基督受苦。在3:2-6,保羅指出猶太人中間依靠律法的義的想法,這是當時其中一個影響腓立比群體的説法,是從舊約觀念、猶太舊傳統而來的。對他們來説,救恩是依仗守律法的義而有,舊約因果報應的觀念之下,也就積存了一種相信順命就得福、違命就受災的神學,從而認為義人不應受苦。然而從第一章可見,保羅為基督的緣故受捆鎖(1:13),因此在3:10-11的高峰,保羅進一步藉著重述基督的故事,以及其與自身故事的關係,辯證義人為神受苦的敘事,並辯證受苦乃認識基督的人必須參與的過程。

2. 敘事的構築(nesting of narratives)

3:10-11節中保羅將基督和自己的故事重疊和整合,從更大的上下文中可見,上文(2-6節)包含了抗拒受苦的猶太信徒的故事,下文延伸至對腓立比信徒的勸勉。而3:10-11節的核心,放在了基督和保羅故事的中段(middle)——選擇受苦,和結局(ending)——得以共享基督復活的榮耀,並完全與祂結連。其起點(beginning)雖不是此構築圖畫的重心,然而從上文可見,保羅選擇受苦的故事始於「認識基督」(7-8節)。他從前也是在舊傳統中過活、憑藉肉體(純正國族出身)以及律法(熱心、追求無可指摘)稱義(4-6節)。7節起首以「只是」(Ἀλλὰ)強調轉折,從前以為有益處、有所得的,都因基督的緣故看為損失,認識基督有至寶貴的價值甚至值得為其抛棄萬事(8節),這心態上的徹底翻轉乃是源於基督。而這認識基督、至貴重的目標,則必須通過經歷、認識「他受苦的團契」而達成。(見下圖)

參與基督受苦:認識基督的經驗性和關係性

如釋經部分所述,「認識」在聖經神學中本身就超越知識層面,包含著經驗得來的知道,以及與基督親密個人的關係建立。從以上敘事框架可見,保羅是透過參與在與基督一樣的受苦中,並竭力追求達到與基督一同復活,以致能認識基督。抗衡猶太信徒認為依靠律法的義而避免受苦,保羅正正因為在基督的故事中看見受苦和降卑,乃是神帶來復活與榮耀的唯一路徑,因此能以得著確據,知道參與基督一同受苦時,神也必在自己身上帶來復活和榮耀。

時間相連與確據:今天的受苦、未來的榮耀

在3:10-11的敘事框架中,保羅得以帶腓立比信徒超越時間看待當下的受苦。從保羅和腓立比群體面對的處境,以及上下文的關注點可見,10-11節的焦點在於為今天的受苦作辯證和支持(敘事構築的中段,B’)。然而,能予以支持的理據——復活和榮耀得平反的盼望(A’)——尚未發生,在當下的苦難和未見的榮耀之間,保羅以已然成就在基督身上、神復活的能力(A),成為未來復活也必然成就的確據,以給予信徒堅實的盼望和信心能以面對今天甘願的受苦。

結語

敘事釋經的角度帶給今天的我們許多啟發。人類活在不斷向前推移的時間中,有限的受造亦使我們無法完全看見明天。然而,我們的神超越時間,祂的故事串連世界的始和終,並透過耶穌基督活現在我們中間。基督的故事既是已然成就,亦是通往未然的終末,再來、復活的應許。身在當下的苦難世界,保羅這個謙卑地盼望的陳述望能給予今天信徒在苦難中喜樂能力——不是因為苦難帶來甚麼果效,而單單是因著苦難使我們與基督真正地、完全地、親密地連結。

參考書目

Fee, Gordon. Paul’s letter to the Philippians. New International Commentary On the New Testament 36. Grand Rapids: W.B. Eerdmans Publishing, 1995.

Hellerman, Joseph H., and others. Philippians: exegetical guide to the Greek New Testament. Nashville: B&H Academic, 2015.

Loh, I-Jin, and Nida, Eugene A. A handbook on Paul’s letter to the Philippians. UBS Handbook Series. New York: United Bible Societies, 1995.

Martin, Ralph P. The epistle of Paul to the Philippians: an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 Tyndale New Testament Commentaries 11. Downers Grove: InterVarsity Press, 1987.

Melick, Richard R. Philippians, Colossians, Philemon. New American Commentary 32. Nashville: Broadman Press, 1991.

Sumney, Jerry L. Philippians: a Greek student’s intermediate reader. Peabody, Mass.: Hendrickson Publishers, 2007.

Yip, Scott. “James Dunn’s Five Levels of Story, and Ricoeur’s Narrative Theory – Threefold Mimesis, Temporality and the Nesting of Narratives.” Lecture Notes, Alliance Bible Seminary, Jan 20, 2020.

Wuest, Kenneth S. Wuest’s word studies in the Greek New Testament: for the English reader. vol. 5.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7.

  1. Gordon Fee, Paul’s letter to the Philippians, New International Commentary On the New Testament 36 (Grand Rapids: W.B. Eerdmans Publishing, 1995), 329; Richard R. Melick, Philippians, Colossians, Philemon, New American Commentary 32 (Nashville: Broadman Press, 1991), 135-37.

  2. Fee, Paul’s letter to the Philippians, 329.

  3. Melick, Philippians, Colossians, Philemon, 135.

  4. Joseph H. Hellerman and others, Philippians: exegetical guide to the Greek New Testament (Nashville: B&H Academic, 2015), 189.

  5. I-Jin Loh and Eugene A. Nida, A handbook on Paul’s letter to the Philippians, UBS Handbook Series (New York: United Bible Societies, 1995). 105.

  6. Interpreted as “experiential participation” in Fee, Paul’s letter to the Philippians, 329; “to know by experience” in Kenneth S. Wuest, Wuest’s word studies in the Greek New Testament: for the English reader, vol. 5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7), 93; “complete relationship” in Melick, Philippians, Colossians, Philemon, 136; “personal faith union” in Ralph P. Martin, The epistle of Paul to the Philippians: an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 Tyndale New Testament Commentaries, vol. 11 (Downers Grove: InterVarsity Press, 1987), 156.

  7. Jerry L. Sumney, Philippians: a Greek student’s intermediate reader (Peabody, Mass.: Hendrickson Publishers, 2007), 81; Loh and Nida, A handbook on Paul’s letter to the Philippians, 105; Hellerman and others, Philippians, 189.

  8. Sumney, Philippians, 81. Hellerman and others, Philippians, 189-90.

  9. Hellerman and others, Philippians, 190.

  10. Wuest, Wuest’s word studies, 93-95.

  11. Hellerman and others, Philippians, 191.

  12. Ibid., p.191.

  13. Hellerman and others, Philippians, 191; Sumney, Philippians, 83.

  14. “No death, no resurrection” in Fee, Paul’s letter to the Philippians, 336; “hope with humility” in Loh and Nida, A handbook on Paul’s letter to the Philippians, 107; “humility”, “striving/not yet attained” in Wuest, Wuest’s word studies, 94-95; “uncertainty of immediate future”, “completion of work of grace awaits final resurrection” in Martin, The epistle of Paul to the Philippians, 157-58.

  15. Scott Yip, “James Dunn’s Five Levels of Story, and Ricoeur’s Narrative Theory – Threefold Mimesis, Temporality and the Nesting of Narratives,” (Lecture Notes, Alliance Bible Seminary, Jan 20,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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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莫之時,是太陽沒入山後的傍晚時分。我們這一代被造、被召,也正在面向長長黑夜的起頭。廣東話諧音「慕日」、普通話諧音「末日」(古字)——願我們渴慕著主大而可畏的日子,渡過當下的每一天。 我喜愛文字,有時業餘地畫些畫、寫些詩、舞一下四肢,滿溢的情感才得以訴說少許。翻開兒時舊作,發現「故事」之於我一直饒有深意。世界就像一張巨網,我們的生命彼此交織,快樂地、痛苦地、複雜地。然而這亂七八糟得叫人心碎的圖畫,在造物主穿透黑夜的眼中卻只剩下美麗。 希望我們通過這些爬格仔的探問,也可以稍微觸碰一下那份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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